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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：李四龍人文宗教研究時間： 2023-02-07

小序

昨天是癸卯年元宵節(jié)，非常特別。清晨去北大校醫(yī)院送別一位因新冠離世的老人，晚上在家驚聞星云大師圓寂的噩耗。盡管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，但也忍不住內心悲慟。大師以一己之力匯聚萬眾之心，開創(chuàng)了足以寫入歷史的“佛光宗”。這里刊發(fā)我2015年寫的一篇舊文，聊作紀念。

初識大師，是在2001年10月的紐約。當時大師告訴我，他在爭取迎請佛指舍利到臺灣供奉。其實，早在1994年大師就已說了“兩岸未通佛先通”，希望迎請佛指舍利赴臺。但我當時并不了解這些事情的復雜性，只是真切地感到大師對“兩岸一家親”的濃濃情意。從此以后，我很多次拜見大師、參加佛光山組織的很多活動，每次都能體會到大師對大陸、對大陸學者的親情。在這樣的交往中，我有幸能體會大師樸素的理念和偉大的人生。大師把佛教理解成文化、教育，在全世界辦了多所佛學院和大學，讓更多的普通家庭子女和佛門弟子有機會上學。大師有“舉重若輕”的佛法智慧，一言一行曾化解無數(shù)人苦惱人生的千難萬難，能把深刻的佛理變?yōu)殡h永的故事、清新的詞句。慈悲、平等，成就了大師。云水三千，不遺余力，大師成了這個時代的“行佛”。

莊嚴國土、利樂有情，星云大師全都做到了。中國佛教在星云大師那里，有了全新的時代風貌，在五大洲有了菩提種子。一生一世，能對佛教做出如此巨大的貢獻，放眼佛教史，這樣的人物廖若晨星。

元宵節(jié)申酉時，月圓之始，大師舍報。哀思如水，清輝普照。

李四龍

2023年2月6日

星云大師，是當今佛教界當之無愧的高僧大德，是中國佛教界的榮耀。他所創(chuàng)建的佛光山事業(yè)，把中國佛教帶到了世界各地，把中國文化饋贈給世界人民。大師的佛法，是傳統(tǒng)與現(xiàn)代的結合，是佛法智慧與現(xiàn)實生活的結合，是禪宗在當代社會的新發(fā)展。

大師的事跡、著作，現(xiàn)在大家并不陌生。我的這篇文章，想從我個人的角度談談大師對中國佛教的貢獻，希望也能借此探討中國佛教未來的發(fā)展方向。我把大師對當代中國佛教的貢獻概括為：一個核心、五大方面、五個亮點。

一、大師的貢獻，其核心是倡導“人間佛教”，展現(xiàn)人間佛教的時代內涵

“人間佛教”是太虛（1890-1947）大師最先提出的佛教改革口號，是要表明佛教“并非教人離開人類去做神做鬼，或者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，乃是以佛教的道理來改良社會，使人類進步，把世界改善的佛教?！保ā短摯髱熑珪ぶд摗罚┻@位法師心目中的佛教，最初被他稱為“人生佛教”，希望是能服務于現(xiàn)實人生的佛教。在他看來，佛教本該“契真理”、“協(xié)時機”，“適應現(xiàn)代之現(xiàn)實”。然而，從印度來到中國的佛教，受制于儒、道兩家的思想而有變易，最終使中國佛教成了一種變態(tài)的家族制，成了替老百姓超度亡靈的風俗、迷信。他說：“佛教之來中國，以先有軌范人生之儒教，興祭天、祀鬼、求神仙之道教。故承受發(fā)揮者雖在大乘思想，然以人生社會已為儒化所專有，故佛法應乎少數(shù)儒道之玄學者，則為禪宗興,天臺、賢首，游之之外；應乎一般民眾之習俗者，則由凈土、密宗而流為專度亡靈及鬼神禍福之迷信。隨俗之習，而真正之佛法未能成中國之人群化也。且反受中國宗法社會、家族制度之影響；而將原來六和僧眾之僧團, 亦化成變態(tài)之家族制?！保ā度松饘W的說明：十七年夏在上海儉德儲蓄會講稿》）在清末民初大變革的時局里，太虛期待著中國佛教經(jīng)歷一場革命。早在1913年，年僅二十三歲的太虛，喊出了佛教界要進行“三大革命”的口號：“教理、教制、教產(chǎn)”革命。不過，太虛的理念太過超前，并不能被時人接受，乃至于他自己都到最后在慨嘆自己“失敗”的原因。

青年星云

斗轉星移。太虛當年播下的思想種子，到今天已落地生根，甚至可以說是枝葉繁茂。在印順、趙樸初、星云等諸位大德的努力下，“人間佛教”的理念已深入人心。而在星云大師的率領下，佛光山的實踐讓人看到了人間佛教的表現(xiàn)樣式，讓人意識到這種佛教是“佛說的、人要的”。縱觀大師的弘法生涯，“人間佛教”是他的生命主軸，他是人間佛教的身體力行者，要把佛教落實于人間。2012年老人家還在佛光山專門成立“人間佛教研究院”，努力總結、推廣他的人間佛教理念。

在他看來，“真正需要的是落實人間佛教的行者，人間佛教不能只是喊喊口號而已，也不只是引用一、二句經(jīng)論就算?！盵1]要讓傳統(tǒng)佛教開創(chuàng)一番新局面，就要達到“生活佛法化、佛法生活化”的目標，佛教必須“走向城市、深入社會、關懷群眾、超越國界、弘化全球”。為此，老人家提出了佛教“十化”的實踐方向，即：國際化、社會化、藝文化、本土化、現(xiàn)代化、人間化、生活化、事業(yè)化、制度化、未來化，希望緣此能以佛法來凈化人間，完成佛光凈土的建設。他認為，唯有如此，佛教才能深入家庭、社會、人心，才能與生活結合在一起，成為人生需要的佛教，佛教才會有前途。

高雄佛光山

佛教的修行，主要是為“了脫生死”。生死，原本是一體兩面。但在中國的民間，對佛教的期待，主要是想借佛菩薩、法師的力量消災祈福，超度鬼魂。人間佛教的關鍵，則要引導信眾去理解佛法，要讓他們自己以佛法智慧回到現(xiàn)實生活，轉化煩惱，甘心奉獻。也就是說，人間佛教要把佛法還原為一種生活的智慧，而不僅僅是一份神秘的功德。星云大師以種種方法，把佛法落實到信徒的日常生活里。上面提到的“十化”，最重要的內容，在我看來是佛教的“人間化”、“生活化”。大師對現(xiàn)實社會的變化與發(fā)展，具有敏銳的觀察與深刻的領悟。在他那里，佛法從來就是活潑可愛的，富有幽默感，是對現(xiàn)實生活的會心微笑。這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馬祖道一（709-788）的名言，“平常心是道”。以前，我們是死到臨頭或死了以后才會想起佛教，但是現(xiàn)在，很多人甚至舉辦“佛化婚禮”，大師的人間佛教讓大家在舉手投足之間就能分享佛法。大師要求自己的信徒堅持四個目標：給人信心、給人歡喜、給人方便、給人希望。而在他們用餐之前，都會唱頌一個回向偈：“慈悲喜舍遍法界, 惜福結緣利人天, 禪凈戒行平等忍, 慚愧感恩大愿心?！?

佛光山佛陀紀念館

星云大師經(jīng)常會講“佛陀不是神，是人”，強調以人為本的思想，他的人間佛教所展現(xiàn)的是一種回歸人間、回歸生活的人文精神。這種人間佛教的人文精神，在我看來，可以有五個方面的具體表現(xiàn)：重視文教、創(chuàng)立制度、開拓事業(yè)、宗教對話、關懷生命。

二、星云人間佛教的五大方面

（一）重視“文教”，重塑僧人的正面形象

成為佛教徒，首先是要皈依佛法僧三寶。然而，從明代的筆記小說開始，僧人在社會上的形象逐漸變得不太正面，僧尼成為社會諷刺對象的事情并不鮮見。在上世紀50年代，星云大師初到臺灣之時，出門遇到法師仍被看成是一種“晦氣”。然而，到了今天，僧人在臺灣社會很受尊重，星云大師每次回大陸，都能受到極高的禮遇，信眾都以見到大師為榮。我想，這種形象的轉變，除了大師個人的魅力，主要得益于人間佛教的實踐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，則是緣于大師始終推崇“文教”：僧人既有佛法，又有文化，能給大家解答人生的困惑。

禪宗是主張“頓悟頓修”的宗派，貴在明心見性。針對隋唐時期佛教界側重經(jīng)教的風氣，禪宗提出“不立文字，教外別傳”，這是中國佛教發(fā)展史上一次重要的思想解放運動。受此風氣的影響，中國佛教界對佛典的講解與注釋，在宋元明清時期逐漸弱化，對佛典的學習，往往出于各種儀式、法會的需要。同時，唐宋以后的僧人往往隸屬于某一宗派，他們對佛典的關注，往往局限于各自宗派所推崇的有限幾種。因此，這一時期僧人的佛學素養(yǎng)急劇滑坡，其社會形象也就會有相應的下降。然而，這并不歸咎于禪宗本身。因為禪宗并不意味著不重視佛典，不重視學習，它所反對的只是囿于文字的障礙，“不立文字，教外別傳”只是特定時代的口號。

經(jīng)歷了明清時期的中國佛教，亟需文化的滋養(yǎng)。如何讓僧人成為有文化而受社會的尊重？這是近代以來中國佛教的重要課題。星云大師所領導的佛光山，其基本的弘法模式，是以文教為主，以慈善為輔。佛光人相信，只有“文教才能究竟解救人心，才是真正的慈善”；“慈善人人能做，并非佛教的專業(yè)，所以佛光山只是隨喜而作；文教是理想的發(fā)揮，并非人人能做，也非人人相投，但這是佛教的根本，是究竟解救人心的慈善事業(yè)，所以佛光山堅持以文教弘化?！盵2]因此，佛光山一直在扶持文化、興辦教育：從幼兒園到大學，佛光山應有盡有；從報紙雜志到廣播電視，佛光山一應俱全；成立佛光會，建立檀家與檀講師制度，把佛教的文化與教育直接帶進家庭，融入生活。佛光山把自己的弘法宗旨概括為四句話：“以文化弘揚佛法，以教育培養(yǎng)人才，以慈善福利社會，以共修凈化人心?！?

在大師的事業(yè)中，辦學校是他最重要的內容之一，從幼兒園、小學、中學到大學，一應俱全。他在臺灣創(chuàng)辦了南華大學、佛光大學，還在海外創(chuàng)辦了美國西來大學、澳洲南天大學、菲律賓光明大學。尤其是在美國創(chuàng)辦西來大學，殊為難得。1991年1月“西來大學”正式開學，位于洛杉磯郡的柔似蜜市（Rosemead City, Los Angeles County），地理位置優(yōu)越，當?shù)氐奈慕虣C構、博物館、美術館近在咫尺。西來大學雖是佛教界出資興建的大學，但不是傳統(tǒng)的叢林教育，而是一所能與現(xiàn)代教育體制接軌的、合乎美國規(guī)格和標準的現(xiàn)代大學。該校設有工商管理系、宗教系、推廣教育系、英語系，設有世界佛學研究院、佛教心理學及咨詢研究中心和少數(shù)族群及小企業(yè)研究中心，各系分設學士、碩士和博士課程。該校與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、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等多所院校建立學術合作關系，2006年成為美國“西部學校及大學聯(lián)盟”（Western Association of Schools and Colleges）正式成員以后，所授學位及學分獲全美各大學承認。

美國西來大學

作為一所佛教界開設的大學，星云希望“人間佛教”是西來大學的精神依恃，在課程方面能融合人文與科學、理論與應用、東方與西方，希望學生不但學得知識和技能，開創(chuàng)事業(yè)前程，還要發(fā)展健全人格及高尚品德，使心靈充實、身心自在。這樣的學校，已經(jīng)超出了現(xiàn)在所謂“佛學院”的運行模式，其人才培養(yǎng)的目標并不是單純的僧人，而是社會大眾，一方面?zhèn)魇谀茉谏鐣现\生立足的技藝，另一方面在校園文化里滲透佛法的智慧，以佛教的戒定慧滋養(yǎng)當代的青年學生。與此同時，大師還把優(yōu)秀的僧人送到世界各地的高校學習，不僅學習佛學與宗教學，還學習教育學等多種學科，因此佛光山有一批獲得了世界名校博士學位的法師，他們是有世界眼光與學術素養(yǎng)的新型僧人，既有僧人的品格，也有熟練處理世間事務的能力。

2017年佛光山大學校長論壇開幕

在佛光山也有恪守叢林制度的佛學院，基本是以培養(yǎng)僧人為己任，是派駐到各地、各部門的僧人的干部學校。到了佛光山所辦的大學或道場里，這些僧人經(jīng)常會擔當重任，成為不辭辛勞的業(yè)務和管理骨干。這樣的出家人，怎能不受人尊敬？

（二）創(chuàng)立“制度”，造就現(xiàn)代僧團典范

佛教的制度，包括個人與集體兩方面：對個體僧人而言，戒律最重要，當年佛陀留下遺訓，“以戒為師”；對集體而言，叢林規(guī)約最重要。戒律是佛教徒修行的根本保障，古往今來，其變化并不很大。雖說對得道高僧而言，可以持守“無相戒”，也就是不必拘泥于戒律的表象，但對絕大部分僧人而言，尤其是針對凡夫僧，“無相戒”的說法過于高遠。因此，在中國佛教里，嚴持傳統(tǒng)的戒律成了佛門的根本。在這方面，幾乎沒有什么創(chuàng)新的空間。佛光山的制度創(chuàng)新，主要體現(xiàn)在寺院的組織、管理制度上。對此，星云在年輕時就說，“佛教最大的弊端就是沒有制度，像一盤散沙，各自為政。不但服裝不統(tǒng)一，出家、剃度、傳戒、教育等也都沒有嚴密的制度，所以弊端叢生?！盵3]縱觀佛光山的發(fā)展歷程，星云不愧是制度設計的大師。

集體生活的前提，是尊重所處的時代與社會。當年百丈創(chuàng)清規(guī)，也是要讓寺院生活能適應中國的社會環(huán)境。因此，在印度?？勘娚o持、居士供養(yǎng)的僧人，在中國的寺院里便需要自力更生，所謂“一日不作，一日不食”，“出坡”，農(nóng)禪并重成了一項光榮傳統(tǒng)。現(xiàn)在的中國社會，跟以前又有很大的不同：全球化勢不可擋，民主化深入人心，大家的經(jīng)濟水平與教育水準都已今非昔比。在這種形勢下，僧團幾乎無法躲在某個僻靜的地方隱修，既使你不去理別人，別人也會找上門來，外來的宗教與文化無孔不入，不同文明之間的碰撞與沖突已無法避免；在這種形勢下，僧俗之間的等級觀念也在受到?jīng)_擊，大部分居士已不滿足于禮敬師父，也不滿足于師父僅僅跟他們講因果報應、神通風水，他們還期待師父要講佛法智慧。也就是說，居士對僧團發(fā)展的影響力正在加大，如果不能很好地處理僧俗關系，許多以前的佛教徒就有可能變成其他宗教的信徒。如何穩(wěn)定佛教徒的基本隊伍，實際上是當代中國佛教的重大難題之一。佛光山的制度創(chuàng)新，在我看來，最大的亮點是處理好了現(xiàn)代社會的僧俗關系，從而化解了穩(wěn)定佛教徒的時代難題，讓佛教徒成為有尊嚴的群體，其信眾人數(shù)不斷攀升，讓佛光山成為現(xiàn)代僧團的成功典范。

在處理僧俗關系的制度創(chuàng)新方面，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有兩點：一是創(chuàng)建“國際佛光會”，二是設立“檀講師”制度。1978年8月，星云大師會同國際友人、世界各地的佛光山信徒，以推動國際佛教發(fā)展為宗旨，在洛杉磯發(fā)起成立“國際佛教促進會”。后在1992年進一步創(chuàng)辦“國際佛光會”，這是佛光山發(fā)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。當年5月16日，國際佛光會世界總會在西來寺正式成立，這家由五大洲出家僧眾和在家居士組成的國際佛教組織，旨在推動佛教生活化，在五大洲百余個國家或地區(qū)成立國際佛光會的分會組織。國際佛光會，在2003年正式成為聯(lián)合國非政府組織（NGO）成員。這一組織的成立，直接推動了佛光山在世界各地的發(fā)展空間。其工作的活力來自于有效組織居士團隊，激發(fā)了居士在僧團里的積極性與主動性。另一方面，居士的深層介入，使數(shù)量相當有限的出家僧尼能有機會安心辦道，在佛光山的很多分支道場，通常僅有2-3位法師，卻能運轉數(shù)以千計的信眾團隊。僧俗之間有比較明確的分工，“僧眾主持寺務，信眾發(fā)展社教?！辈粌H如此，該會成立以后，大師定期發(fā)表主題演講，歷次的講演反映當時的弘法理念和工作重心，譬如：“歡喜與融和”（1992年在洛杉磯）、“同體與共生”（1993年在臺北）、“尊重與包容”（1995年在澳洲悉尼）、“平等與和平”（1996年在巴黎）、“圓滿與自在”（1997年在香港）、“自然與生命”（1998年在多倫多）、“公是與公非”（2000年在臺北）、“發(fā)心與發(fā)展”（2002年在東京）、“化世與益人”（2006年在高雄佛光山）、“菩薩與義工”（2008年在高雄佛光山）。這些講演，在社會上產(chǎn)生了巨大的影響力。借助于現(xiàn)代傳媒技術，采用雜志、報紙、圖書、錄像、電視、互聯(lián)網(wǎng)等方式，大師以睿智的說法拉近了僧俗之間的心靈距離。滿義法師寫的《星云模式的人間佛教》第三章，概括出佛光山“僧信平等，僧俗融和”的特點。

在佛光山，居士并不僅是義工，他們中間有很多人可以給大家講法。這就是大師設立的“檀講師”制度。國際佛光會，原則上是專為在家信眾設立的，同時讓有條件的在家信眾給其他信徒講法。這是“發(fā)動群眾教群眾”的策略，真正體現(xiàn)“人人平等、生佛不二”的思想，落實大乘佛教的菩薩精神。如何培養(yǎng)一批合格的“檀講師”，是我們現(xiàn)在需要思考的問題?，F(xiàn)在大陸地區(qū)的佛學院，學員主要是出家的僧人。其實，這些佛學院很有必要招收一些在家信徒，讓他們畢業(yè)以后，到居士中傳播正信的佛法，推廣人間佛教的理念，使佛教團體成為重要的社會保障力量，為基層百姓服務。

而在佛光山的僧人系統(tǒng)內，道場之間形成了總本山與分支道場的垂直管理系統(tǒng)。這套管理系統(tǒng)非常值得研究，看上去有現(xiàn)代跨國企業(yè)的管理方式，但又不盡然，佛法智慧隨處可見。佛光山有自己的一套管理學，他們有自己的“徒眾手冊”，他們的社團管理也有特色。目前，中國大陸的佛教界正在嘗試走出國門，各個全國重點寺院也在積極提升自己的服務職能，佛光山的成功經(jīng)驗，值得認真學習。

（三）以“新事業(yè)”，開拓佛教的發(fā)展空間

現(xiàn)在大陸，常有人說，富人喜歡佛教。社會媒體經(jīng)常議論佛教寺廟的商業(yè)化現(xiàn)象。大陸佛教的商業(yè)化，在有些地方已與佛教的精神有所背離，原因十分復雜，需要專門的解釋。但不管商業(yè)化的負面作用有多大，這并不表示佛教不能從事商業(yè)活動。在印度的戒律中，類似商業(yè)的活動是不允許的。但就像中國古代的佛教發(fā)展出“出坡”這樣的制度，現(xiàn)代的中國佛教寺院需要有自己的事業(yè)。這些事業(yè)，表現(xiàn)出來的就像商業(yè)活動，但與商業(yè)不同的是，并不以牟利為目的，而是為了資金的有效運轉，最大可能地發(fā)揮佛門“善財”的使用價值。我們這個時代，需要有新的寺院經(jīng)濟模式。

星云大師說，“用新事業(yè)增廣凈財”，所得的“凈財”還可以做新事業(yè)?？v觀大師的人生經(jīng)歷，他所做過的事業(yè)超出常人的想象。大師1949年隨“僧侶救護隊”到臺灣，1953年到宜蘭雷音寺講經(jīng)弘法，正式駐錫以后，常作鄉(xiāng)村弘法、監(jiān)獄布教，成立宜蘭念佛會、青年歌詠隊，開辦佛教界第一所幼兒園。1967年佛光山開山，1972年制訂佛光山宗務委員會組織章程，使佛光山成為有制度、有組織的現(xiàn)代教團。佛光山創(chuàng)立之初，陸續(xù)舉辦“大專佛學夏令營”、“兒童星期學?！?，成立“朝山團”，興辦育幼院、救濟院、醫(yī)院診所等慈善機構，創(chuàng)辦東方佛教學院、中國佛教研究院、英語佛學中心、《佛光學報》、《普門》雜志、《佛光大藏經(jīng)》編印處、佛教梵唄音樂團等文教機構，并于1988年舉行全臺灣托缽行腳，募集資金成立“佛光山文教基金會”。該基金會支持出版《佛光大辭典》、《普門學報》、《法藏文庫》，舉辦多種以“人間佛教”為主題的兩岸或國際學術研討會，傾力推動兩岸佛教學術界的交流與研究。佛光山還有“人間福報”、“人間衛(wèi)視”等大眾媒體，以期更快捷地傳遞佛光山的弘法信息。2011年12月，佛陀紀念館在佛光山落成啟用，以期更好地實現(xiàn)以佛法教育信眾的目的。

《佛光大藏經(jīng)》編蔵流程

佛教的依靠力量，在過去的二千年里，不斷地發(fā)生變化。東晉的道安說，“不依國主，則法事難立?！碑敃r，從魏晉南北朝到隋唐，佛教主要依靠帝王將相這些貴族的支持。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，出家的僧人要有很高的文化素養(yǎng)，才能與上流社會交往。到了宋朝，中國社會的結構發(fā)生變化，以往的貴族體制逐漸瓦解，科舉制度成為社會分層的主要依據(jù)，民間社會的力量逐漸突顯。因此，佛教的依靠力量從貴族轉向平民。這在宋元明清的佛教里，一方面表現(xiàn)出修行方法的簡易化，念佛法門幾乎一統(tǒng)天下，另一方面，寺院里搞起了大量的經(jīng)懺活動，成為寺院經(jīng)濟的主要來源，替代了以往的貴族供養(yǎng)。到了現(xiàn)代社會，主流觀念發(fā)生了很大的變化，“科學”幾乎成了一種意識形態(tài)，單純的經(jīng)懺活動很難吸引受過高等教育的年青人。而且，現(xiàn)在的佛教徒，越來越不喜歡無緣無故的捐錢，尤其是新生代的年輕人，他們雖然也很愿意布施，但需要理由。寺院、僧人接受布施的理由是什么？大師說，“十方來十方去?！背黾胰嗽诮o有愛心的人做義工。僧人是當代社會的愛心使者，這是佛教接受布施、供養(yǎng)的理由?，F(xiàn)代佛教的依靠力量，是有愛心的普通公民。因此，佛教必須要有新事業(yè)，做一些能對大家有幫助的事業(yè)。從原則上說，寺院的經(jīng)濟來源，不應該是對信眾提供有償服務的回報。寺院經(jīng)濟的收入與支出，都是為了布施，方便十方眾生。

至于有哪些新事業(yè)，這就見仁見智了。但寺院的門票，實在談不上是“新事業(yè)”，應該盡快成為歷史。

（四）宗教對話，豐富中華文化的時代內涵

明清時期的中國社會，主張儒釋道“三教合流”，佛教從一個外來宗教演變?yōu)閺氐椎闹袊诮獭５搅送砬?，基督教、天主教全面進入中國社會。在清末民初的一批知識分子中間，流行了一股融合儒、佛、耶三教的思潮。在21世紀的今天，中國社會實際上已經(jīng)無法回避基督教、天主教的影響。明智的態(tài)度就是要面對它們，積極地參與到各種各樣的宗教對話中去。星云大師的弘法實踐，其重要的方面，就是推動宗教對話，并在他的一些說法中與基督教精神有所契合，成為當前佛教界最有世界眼光的高僧大德之一。

1938年，太虛大師做了一個著名的講演，題目是“中國需耶教與歐美需佛教”。他說，中國佛教“需借鏡基督教，改良佛教，振作佛教精神，影響民間，以共同的團體精神生活，培養(yǎng)組織能力，是中國整個民族所需要的?！边@位提倡“人生佛教”、“人間佛教”的旗手，高調宣稱需要學習基督教。我們這些后學不能不佩服他的遠見卓識，這在當今的中國大陸已是佛教界不得不面對的現(xiàn)實困境：在上世紀80年代大陸地區(qū)改革開放以后，基督徒的人數(shù)迅猛增長，目前已達到3800萬，還有約600萬天主教徒（據(jù)2018年國務院新聞辦《中國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實踐》白皮書），而據(jù)學者測算，這些年佛教徒的人數(shù)基本穩(wěn)定在1億左右。有趣的是，在臺灣地區(qū)，基督徒的人數(shù)并沒有多少增長，佛教明顯表現(xiàn)出華人第一宗教的興盛氣象。原因何在？我個人認為，這與臺灣地區(qū)普遍主張“人間佛教”有關。

很多人間佛教的實踐者，縱觀他們的一系列活動和各種著述，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推行人間佛教，存在一個大致類似的模式：儒家的說法、佛家的想法、基督教的做法。高僧大德在向信眾說法的時候，最容易接引眾生的方便法門，首先講述儒家的思想。自從“文廟”、“書院”、“私塾”等儒家教學機構淡出中國人日常生活以后，儒學的教育責任，在很多時候落在寺廟、道觀身上。若從源頭上說，這是明清以來三教合流的余緒；若從近的原因來看，那就是人間佛教的理念。當年宣化上人在美國萬佛城辦學，有專門講授儒家思想的課程，包括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，他所開設的學校要求學生以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禮、義、廉、恥為做人基礎，在小學提倡孝道，在中學提倡忠貞愛國，在大學提倡忠孝仁義。宣化的這些做法，絲毫不影響他的高僧形象。因為儒學只是一個接引，真正的思想還是佛教。正如太虛大師所說的一句名言：“仰止唯佛陀，完成在人格。人成即佛成,是名真現(xiàn)實?！比碎g佛教所要成就的“人格”，是以釋迦牟尼為典范，就好比現(xiàn)在佛光山建造了“佛陀紀念館”。因此，人間佛教的內核，還是佛教的想法。在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，就是星云大師所講的“三好”：做好事、說好話、存好心。“三好”表面上是講做一個好人，對于華人來說，首先聯(lián)想到的很可能是儒家的做人原則，而在佛門，“三好”首先是身口意三業(yè)的清凈，儒學是接引，持戒是升華。在大師通俗化的表述當中，佛教的思想融會其中，潤物細無聲。

臺灣的人間佛教實踐，在慈善與教育領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。尤其是慈濟功德會的救災與醫(yī)療，佛光山的教育、法鼓山的學術，堪稱是給當代佛教界參與社會事務做出了不朽的典范。這些教團的實際做法，應該說，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基督教的經(jīng)驗?；浇痰膱F契組織，往往能給信徒提供很多精神的與物質的幫助，盡可能展現(xiàn)“信、望、愛”的理念。星云大師給佛光人提出了“四給”的要求：“給人信心，給人歡喜，給人希望，給人方便”。這種植根于佛家慈悲精神的通俗說法，展現(xiàn)為“無我”的大愛，落實在現(xiàn)實生活里，足以與基督教的團契互助精神相比肩。我個人認為，正是人間佛教的這種包容精神，才使佛教展現(xiàn)出空前的活力，在全球化的時代保持了中華文化的傳統(tǒng)魅力。

正是在這一點上，我認為，星云大師及其佛光山教團，是中華文化在當代社會的偉大實踐者，豐富了中華文化的時代內涵，包容了以儒家為代表的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以及西方的基督教思想，為當前的中華文化建設做出了杰出的貢獻。佛光山的人間佛教，是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在現(xiàn)代社會走向世界的典范，也是傳統(tǒng)佛教在現(xiàn)代社會深入人心的典范。

（五）關懷生命，彰顯宗教的勸善功能

人間佛教的重要內涵是使佛教回歸“人間”，而不是像明清佛教那樣熱衷于趕經(jīng)懺、做佛事，成天為死人超度。像太虛、印順所呼吁的那樣，人間佛教要為現(xiàn)實人生服務，確切地說，首先是要為活人服務。回歸人間，其實質是要熱愛生活、熱愛生命。在我看來，這是佛教煥發(fā)活力的最重要原因。

星云大師說，“佛教乃生命之學問。”他認為，人間佛教的主要內涵是“關懷生命”，人到世間“生活”，就有“生命”，有生命就有“生死”。他說，“人間佛教包括生命、生死、生活；生命是人間佛教的體，生死是人間佛教的相，生活是人間佛教的用，乃至人間萬有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的關系，就是人間佛教?！币虼?，如何在生活中運用佛法，這是大師弘揚人間佛教一以貫之的精神主旨。他認為，佛教有自己的“生命學”與“生活學”，提出了自己的一套“放人哲學”：佛教“最重要的是‘放人’，能夠給人生路、給人因緣，這才是積極的‘放生’，也是最大的‘護生’?！?/span>

當前世界上源于宗教的沖突并不鮮見，地球上的這么多人，彼此的宗教信仰并不相同，自大或自卑、排他的心態(tài)并沒有因為全球化而減少，反而是在加劇。如何去化解那些由于自大或自卑、排他而出現(xiàn)的仇恨？回歸人間，這是人間佛教給這個時代的重要啟示。宗教之間的對話，需要回歸現(xiàn)實人間，要讓大家熱愛生命、熱愛生活，不要活在云端的那些抽象概念里，更不要為了抽象的概念相互仇殺，而要面對共同的生活。

宗教家并不能解決政治家所面對的現(xiàn)實沖突，但能給大家提供一個美好的理想：回歸人間，也就是回歸現(xiàn)實人間的實際問題，關注人類的整體處境，是我們新世紀宗教對話的根本理念，或許是我們解決宗教沖突的唯一出路。

佛教對生命的理解比較寬泛，并不以人類為中心，包括六道一切眾生。但人間佛教首先關懷人道的生命，確立了人類交流的底線。在這世界上，不分種族、膚色、地域、語言和宗教，只有尊重彼此的生命，才能解決現(xiàn)實中各式各樣的沖突與矛盾。所有的宗教，都有教化民眾的功能。在中國的宗教傳統(tǒng)里，以人為本，“觀乎人文”，體貼“止于至善”的文明境界。我們對宗教的期待是能勸人為善，有助于社會的和諧、人生的幸福。當年唐高祖李淵要舉行儒釋道“三教講論”，他在詔書里說，“三教雖異，善歸一揆。”這個思想，直到今天，依然還是中國人心目里對所有宗教的正面理解?！皠裆啤?，因此是中國宗教的基本職責，鼓勵大家去追求道德上的至善。當然，這里主要是指儒家所講的道德規(guī)范。

星云大師的人間佛教，同樣是勸人為善，只是其中的“至善”，不僅僅是平常的道德規(guī)范，而是對生命的尊重與關懷，這是佛家的大悲心。這是人間佛教的終極關懷，也是佛教的根本訴求：珍惜生命，善待生命，達到生命的解脫與永恒。在佛教徒的世界里，眾生平等，永遠不應該有“仇殺”。

以上五個方面，是我所概括的星云大師人間佛教的五大理念。文教、制度、事業(yè)、對話，是星云人間佛教的實踐過程，而對生命的關懷，是人間佛教的旨歸。

三、星云人間佛教的五個亮點

在人間佛教這些理念的實踐過程中，星云大師都有許多具體的舉措，我在前面已有所說明。在這篇文章的最后，我想針對中國大陸佛教界當前的實際情況，概括星云大師人間佛教的五個亮點：成立宗務委員會、組織居士隊伍、創(chuàng)辦佛教大學、重視現(xiàn)代傳媒、建立國際道場。

1.宗務委員會

星云大師對當代佛教制度的設計極具創(chuàng)意，對內成立“宗委會”，對外成立“佛光會”，前者固本，后者弘化。早在1964年11月，壽山寺落成之際，星云就確立“民主選舉住持、制度管理寺院”的大方針。后來，他建立了宗務委員會，民主選舉宗長和傳法代表。這被認為是星云大師在中國佛教制度史上的一項“歷史性創(chuàng)舉”[4]。從1985年9月開始，佛光山住持、佛光山宗長已有多次交接，形成了完善的管理機制，努力保證佛光山各項制度的延續(xù)。相對而言，大陸地區(qū)的寺院住持任免，實際上還需要有一些現(xiàn)代化的制度設計。

2.國際佛光會

佛光山在組織居士隊伍方面，可以說經(jīng)驗豐富，有效地發(fā)揮了佛教徒對社會發(fā)展與穩(wěn)定的積極作用。尤其是“國際佛光會”的創(chuàng)辦，意義非凡。當前國內各主要寺院都有自己的義工團隊，如何管理與組織這些義工，包括義工的工作范圍，現(xiàn)在應當做出一些研究：既要符合大陸的宗教事務管理條例，也要適應時代的新發(fā)展、社會的新變化，去創(chuàng)造性地為信眾乃至為寺院周邊的社區(qū)服務，有條件的寺院可以從事更大范圍的社會慈善活動。佛光山在這方面的主要經(jīng)驗，是要處理好僧俗關系，要重視對居士的教育及其相互教育。

3.佛教大學

創(chuàng)辦佛教大學，現(xiàn)在是很多大陸佛教界人士的夢想。佛光山在這方面已有很多實際的經(jīng)驗，現(xiàn)在應當認真研究總結。在現(xiàn)階段，大陸地區(qū)的佛教辦學，重點還應該在佛學院的自身建設。目前條件較好的佛學院，已有能力開設僧團面向未來的新專業(yè)（譬如生命教育、臨終關懷、養(yǎng)老護理），但需要穩(wěn)定的經(jīng)費支持，師資結構與學員結構都要有新思路?，F(xiàn)有的課程設置過于老化，單純以僧人為學員，今后將會越來越難。社區(qū)大學、普通高校的部分功能，可以納入到佛學院中，努力實現(xiàn)國民教育與宗教教育的雙贏格局。

4.現(xiàn)代傳媒

重視現(xiàn)代傳媒，這是所有與佛光山交往的學者們共同的感受，從雜志、報紙、出版社到電視臺、互聯(lián)網(wǎng)，一應俱全。新技術的運用，對傳統(tǒng)佛教的傳播影響極大。如果傳統(tǒng)宗教不加利用，那么各種新興宗教就會在社會上暢通無阻。

5.國際道場

中國大陸佛教正在努力走出國門，佛光山有“法水長流五大洲”的經(jīng)驗，是國際宗教界最重要的現(xiàn)代教團之一，遍布全世界200多所道場，其對大陸的借鑒意義不言而喻。從我對大陸佛教界的觀察來看，現(xiàn)代傳媒與國際道場的發(fā)展，主要瓶頸是人才。我們一方面期待佛學院教學質量的提升，大膽使用在家眾教師，另一方面，大陸寺院要有足夠的魄力愿意把自己的優(yōu)秀僧人送到高校里學習。